千人中之一人

千人中之一人

据说,我们中华民族是最珍视友爱的。不过二十年来所闻所见却与传说不符,因此不能苟同。在我的阅读经验中,只有金庸先生的这一篇《千人中之一人》是中国人赞美友谊的奇文。Google搜索结果中只有一张网页登载了全文(但也只能用“网页快照”打开了),因此拷贝一份,以示先生仍有同好。

千人中之一人
金庸

“真正的友谊是一个灵魂存在于两个躯壳中。”亚里士多德说。虽然我厌恶他那种冷漠的感情,怀疑的镇静,过分崇尚理性而俯视人类的哲学态度,但因了这个定义,我就懂得为什么那个最奇伟、最有魅力的思想系统,是由这个心灵独力汇集的了。因为我们寻找不到其他适宜的语句来叙述这种关系——这种你与你“千人中之一人”(假如你幸而已经找到)间的关系。

据说高惠与张敏相友善,高惠在梦中常能去寻访张敏,虽然相隔千里也能相对晤谈。除了两个灵魂在神明的境域中绝对沟通之外,还有什么能使得他们这样呢?中国似乎是一个特别注重友谊的民族,朋友是列为五伦之一,“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变成一句处世的信条(虽然其中带着一些功利的臭味);必要时来一下大义灭亲或许可以得到社会的赞许,但对于出卖朋友,没有一个人不是深恶痛绝的。要离杀妻子报知己,最多不过说他一句不近人情,如果杀知己以报妻呢,中国人不会相信有这种事情的。在许多类似的小说中,表现了对人类精神范畴的理想,使我们看到了情操中最完美的形式……

“千人中之一人”的友谊真是人类所能得到的最大幸福,你假如能得到,你真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一个人!因为在你想起他的时候,不感到痛苦,如果有难受的重压,也不畏惧;如果有恐怖的威胁,你可以忘记一切,但永远不会忘记他,永远不愿舍弃他,因为九百九十九人是世界的,但“千人中之一人” 却是你的。你们互相爱,大家不爱自己,由一种精神一种意志牵制着你们两颗心。你能恬然地享受幸福,安然地忍受不幸,因为一切都会过去的,只有你和他的感情长存,在永恒前难得顾虑到暂时;当你想到无论何时总有一个人在全心地赞同你,支持你。你真是有福了,在他面前你觉得更迫近永恒,你意识到了人的存在与世界的美好。在他面前你的生活会几乎是纯洁得近乎神圣的,一种神明的精神充沛了你思想。在他面前你因感谢他、赞美他而鄙视最伟大的王国。为了尊敬他———相互尊敬是完美的友谊必要条件———所以即使在最亲密的戏谑中也保留着一些宗教性的严肃,一些希腊风的宁静。为了一种能与相配的意念使你苛于责备自己的缺点,而无时不在想改善自己。在他面前你会发挥出自己所有的能力,没有一点才能在他面前会不被解放的,所以即使在日常的交际中,你也会惊异自己的灵智突然发展,各种动作中这样地流露着天才的痕迹。对“千人中之一人”的爱无异是一种信心的表现。有些事情,你与成功之间的鸿沟几乎是不能超越的,但籍了这种信心,你是超越了。

人生中假使没有友谊,我真不知道生活将变成如何地丑恶的一个东西。你想那,一个没有花儿的春天,一朵没有色香的花儿。生活中失去了主要的精神享受,我们靠着什么样的支撑来面对这苦难的人生呢?西塞罗以为这简直是如从宇宙中摘去了太阳。

有人认为,凡在浪漫恋爱最有力之热情流荡的地方,古意义之友谊(表现于同血统之兄弟形式)是没有什么地位的,因为现在一切最高尚的情操已趋于所爱的对象了。或许是由于我没有恋爱过,或许是我过分重视友谊,以致不能想像在友谊之外还有什么更高尚的伦理的与美的情操。纵使是经过了真诚的努力,纵使是对于权威学者的尊敬,也不能勉强我自己来接受这种意见。因为我总觉得友谊中没有如恋爱中那样道德上法律上的狭隘与限制的意义;友谊不像恋爱那样必得受性别、年龄的影响,友谊不必如恋爱那样必需藉婚姻制度来固定那种易于消灭的情绪。

友谊中只有喜乐而没有如恋爱中所感受到的痛苦;友谊不致如恋爱那样在感情中完全抛弃灵智的调和;友谊不像恋爱那样达到了最高峰之后就要改变其素质。友人中间在思想上、生活方式上是一个绝对的和谐,而两性间在这方面是天然冲突的。最主要的,友谊的产生是完全由于纯洁的自然流露,其中没有一点利益的希冀;而恋爱的发生却是由于为满足人性的要求。友谊是心理上的,而恋爱是生理上的。友谊的价值在情感的本身,而恋爱中若不存在“占有对方”的心理,则恋爱也不成其为恋爱了。巴尔扎克以为联合健康、聪明、类似的家世、趣味、环境、年轻,爱情自然会诞生的,但友谊却需要更严格的条件:因为爱情是人类的选择,友谊是自然的选择。

人是不会懂得幸福的,如果没有与一个对你心中不存丝毫利害观念,却永远准备为你尽力的人在一起度过一段时候。因为你不会懂得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可以构成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保卫了这种精神状态的人,即是最平凡的事,也会变成神奇,在最不幸的环境中,也会感到快乐,这就是所谓“秋天里的春天”!

这种东西就是与你“千人中之一人”之间的友谊。

 

一颗良好的心,一种爱人的精神,一种坦白、诚恳、宽恕、愉快的态度,是享受友谊的必要条件。以情投意合为基础,以时间空间给两人的试验的完满表现完成之“他的权利由你承受,你的过失由他担负,不论他在别处有理无理。”

你当无论在何种环境下维护他,“千人中之一人” 在你是一个神,在别人仍旧是凡人。无疑的,世界上很少有几个人能经得起一个明澈心魂的严酷批判。这并不是说漠视正义,对于他,你当舍弃了无情的眼光,做了光荣的事情赞美他,做了错误的事情反对他,那么何故有“朋友”这个尊贵的名字呢?即使是对于敌人你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就是全世界的人反对他,你当仍旧不改变丝毫对他的初衷,而也因有了他的支撑,你有充分的勇气来担当世界的反抗。你怎么对待毁谤你的人,你也同样对待毁谤你的朋友的人;你怎样对待你的仇敌,你也同样对待你朋友的仇敌。

永远绝对信任他,即使他对你已犯了一万次过失,在第一万零一次上仍旧不要有半点怀疑的心,因为“千人中之一人” 是不会牺牲他朋友的。并且在真正的友谊中,不适用一般道德的衡量;世人诚实,否则别人就要不信任他。但是你信任朋友难道也要以他对你诚实为先决条件吗?至于你,当对他永不失信,因为你的目的是处处地方使他喜乐。信的意义有二,信任朋友(不怀疑他的品德与见解,不怀疑他对你的感情)与信守自己对他的约言(人们藉口种种困难而不守约言,其实是没有不可克服的困难的,假如你存着信约高于一切的心)……

任何事不要对他守秘密。没有一句他不可听的话,没有一件他不可看的东西,没有一种他不可知道的思想。一个人对自己守秘密才是最大的奇迹,你与他仅仅是两个肉体由一种精神统率着的。你当充分地了解你朋友的一切,也试着让他了解你,因为如果他尊敬的我不是我自己本身,而不过是他头脑中设想的我———培根说了一句很好的话:“管是最骄傲的人也不会设想自己怎样怎样的好,荒谬到人们对他所爱者的设想了。”那么这种尊敬又有什么价值呢?虽然你知道这将暴露你的弱点,也毫不顾忌地暴露吧,我们应当勇敢地正视人生的苦难与心灵的弱点,并且朋友们因爱了你,连弱点也爱了的,否则为什么母亲对孩子的错误常常投射一种赞许与纵容的眼光呢。我对于拜阿斯那句“爱朋友一若他将变为仇敌。”的话抱有这样的意见:如果不是别人冒了拜阿斯的名字来发表这样荒谬的言论(如西塞罗所解释的那样),那么他一定没有资格列入希腊七贤之中。你们当互相了解彼此的心意,肉体上、精神上的嗜好与需要,失望与满意的地方,欲望与恐惧,倾向与理想,简直和自己知道自己一样。

我们心中有许多得意的事情,为了礼貌,为了社会对谦逊的赞美与对骄傲的厌恶,我们是克制了不说。也有许多特殊的见解,为了顾虑到明目张胆地反对传统的思想会招致无谓的麻烦,我们也克制了不说。那么在他面前倾心地吐露罢,因为“千人中之一人”是从来不嘲笑朋友的。

尽力为他效劳,要行在他未对你有任何请求或暗示的时候,你应该懂得他的欲望与企图的。如果要等他有了意思表示之后再帮助他,那么你对普通人不也是这样的吗?我们当然不会想像你为他效劳———即使是最重大的事情,你的牺牲与他的得益到了不可估计的地步———之后会面有得色,但就是在心中也不当存在一丝虚荣的快感,因为他心中也不会存在感恩图报的心情的。

 

愉快地为他做任何方面的牺牲:地位、权力、财富、生命、名誉、信仰与爱情,以及其他任何物质上精神上的东西。你与他情投意合,但千万别相信你与他在任何事情上都有完全相同的意见。要想像两个有不同遗传不同环境的人而有完全相等的精神状态,简直连这种想像之可能发生都是难以想像的。你当想到他能够有与你截然不同的愿望,当努力尊重他的趣味与爱好。假如他表示了一种与你不同的希冀,你当毫不迟疑地牺牲你个人的偏爱,要勉强对别人当然比勉强自己来得好。你说爱真理甚于爱朋友吗(其实是爱自己底见解甚于爱朋友)?你说这样做了要对不住“自己”的良心吗?人类真得自私呀!假如他请求你做不合理的事情怎样呢?这是不必顾虑的,因为只有具有真正美德的人中间方有真正的友谊。你与他既然都存了惟恐被对方看不起以致有损友谊的完美的心,当然不必说有任何不名誉不光荣的请求了。

永远的真实,绝对的真诚。我们可以用幻想来娱乐自己的心灵,却不可为要使他欢喜说谎。他欢喜的是你真实无隐地忠告他、责备他,而不是温情地纵容他的弱点。因为一个爱朋友的人先想到朋友自身,其次方是他对你的爱。所以只要这忠告确实是对他有益的,虽然有损于友谊,也当直言无隐,所谓益者三友,“友直”是第一。古代的伦理观念如君臣、父子、夫妇之间已随时代而大有变迁,只有兄弟朋友之间似乎仍旧没有什么改变(兄弟与朋友实在有许多地方是共通的),两千年前孔子认为对朋友当“忠告而善道之”

两千年后的我们仍旧是很热烈地拥护他这个主张。

你当接受他的忠告,以他的责备为乐,因为只有对于敌人,我们方才希望他的弱点不加纠正。责备是“爱”与“期望”的结晶。我们即使不为道德、正义种种美好的缘故,仅仅是为要使他欢喜,你也当改正他所责备你的那些缺陷了。

你对他当有一种宽恕的态度,一种认为人类缺陷与弱点常常是不能避免的明智观点,别意识到他无意中对你的过失是一种“过失”。圣人也不会完美无缺的。道德的观念是相对的,它存在于每个观察者的心中,所以本能地把一件别人看来非常重大的对你的失态毫不重视是很自然的事情。箴言上说:“朋友加的伤痕,出于忠诚。” 一旦对他有一些发怒的倾向,立刻想起这句话来吧。

总之,当如《撒母记》中所说的那样:“约拿单的心与大卫如同爱自己的生命。”实在这还是不大得当的比喻,因为有许多人并不是狂热地爱自己的生命的。

最要紧的是友谊的耐久与恒固,这一切,短时期内实现实在不是难事,许多人常在一时激情中做下了。所以当有一种永远不变其素质的决心,在无论何种环境下——— 甚至于他视你作敌人的时候———不改变这种把自己的全生命融入他全生命的热情,不改变这种人类心智上最完美的绝对结合。

这一切当然是难能的,但“千人中之一人”会使你非常自然地对他这样。为什么呢?因为他是比这更崇高的对待你的。

“这样的人,我们去寻找吧即使二十年也算不得苦。”

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千人中之一人”(相反的,这种人多么的稀少),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舍身于友谊。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你的“千人中之一人”,因为你不能为每个人的友谊舍身。“有许多朋友的人,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拉洛布夫谷说:“友谊只是一种集团,只是利益的互相调节,礼仪的交换,总之是自尊心永远想得便宜的交易!”培根甚至非常令人惊异地说:“朋友主要的是一种获得权力的工具。”这种友谊确是有的,只是亦不是我这里说的那样“真正的友谊”,真正的友谊与利益的计算是势不两立的,如“爱生于爱”一样,友谊生于友谊。在友谊中我们的确可以享受到许多利益,但这仅仅是伴附的意外产品,而绝不是友谊的动机,友谊的目的物。

不要因了作者的知识与年龄而轻信这是一种对友谊过分天真的理想,也不要以为仅仅是热情而没有世界的青年人可以这样,在情感的宇宙中,是没有任何社会条件的区别的。你试看一下密盖朗其罗与加伐丽丽,蒙旦与拉包爱脱那种优美而超越一切的友谊;管仲与鲍叔牙,伯牙与钟子期那种互相深知深信的友谊;程婴与公孙杵臼,羊角哀与左伯桃那种托以生死的友谊啊,老年的赖里乌斯在谈到他与斯奇比欧的友谊时说:“据我所知,我从没有在顶小的事情上得罪过他,我也从没有听他说过一句我希望他不说的话。”一个能享受到这种友谊的人真是幸福!一个能有“千人中之一人” 爱他的人真是值得最高的艳羡!你无论走到哪里,他的友谊永远不离开你,你成功了,他会比你自己更快乐。你失败了,他会比你自己更难过。“所以你永远是不会失败的!”他始终了解你,信任你,鼓励你,扶助你,为你做他所不愿为自己做的事情(如伤害了自尊心而为你去请求别人之类)。你不会再畏惧命运的愤怒、物质的凌虐、人类的恶意。在他面前你会觉得这正是你所祈求着的永远不变的状态。你求得了生命与生命律令之间的和谐,得到了真、善、美至高理想的实现。这样的友谊中包含了人所企求的一切———光荣、爱和精神上的快乐。你穷,其实是富的;你弱,其实是强的;因为“千人中之一人”的友谊是一宗最大的财富,最大的权力。

“这样的人,我们去寻访罢,即是二十年也算不得苦!”因为马太福音中写着:“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

(本文作于1942年9月,作者时年18岁,载于《东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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